同事A問:「睇左神探未呀?」對一個永遠只愛看DVD,堅持不去戲院(一個人去戲院睇戲,還要被四周不關事的人騷擾,絕非好事。)神探出DVD,可是等了很久,自然第一時間欣賞。 

期待的,不是杜琪峰,而是韋家輝。韋家輝的劇本,很得我歡心,因為他的故事,其實相當黑暗、沒有那些傳統老套大團員結局,因為人世,往往就是悲多於喜,他的故事,太接近現實,不接受悲劇結局,只是觀眾無法接受經他用戲劇手法,將現實放大,令人感到極度不安:難道人生真是如此無奈與悲哀?由《大時代》的方展博成功報仇,卻失去最愛、甚至失去所有信任他的人、到《馬場大亨》中的黄日華,一生追求夢想,最後卻為夢想而死,再到韋家輝去了亞視,創作《大時代》後傳《世紀之戰》,把之前在《大時代》中的忠奸正邪全部推翻,丁野(丁蟹?)由奸變忠、方新俠(方展博?)發現之前對父親、對自己所認知一切「事實」,其實全部不是「事實」,韋家輝的世界,其實是一個悲涼、但現實的世界,他更加是一個可以完全顛覆自己創作的世界,將自己的成功,完全推倒,事問,有那個創作人,可以像他一樣,不只顛覆傳統、甚至連自己也顛覆? 

韋家輝離開了電視,可以感受到他失意了好一段日子,從他拍了大量喜劇,那是為「搵食」而非言志,連《喜馬拉亞星》這些賀歲爛片也拍得出來,這些日子,他一定不好過,但正如他的電視世界,人生,總是無奈。 

2003年終於見到「真正」的韋家輝「回歸」,《大隻佬》中對因果輪迴的宿命、人無法擺脫命運、那些前世因今世果、今世好人未必代表有好報,雖然不對我的胃口、我也不信他那一套,可是那正是韋一貫創作主軸:在命運的巨輪下,人的意志,其實是微不足道、半點也不由人。 

到了《神探》,韋家輝更進一步對人性探討。劉青雲在劇中看到每個人心中的「鬼」,其實是每個人心中的另一個人格,一個活在黑暗中、潛意識中的人格,也是在社會道德法律宗教壓抑下,不能表露出來的另一種人格。心理學已說明,人是可以有多重人格存在,我之外,還有很多個我,當中,或許有一些我,平日並不顯露出來,可是,那些「我」仍然存在,當某時、某地、某日子,可能遇上了生活中的打擊、不如意的事、令現實中的「我」,深受挫折,那個活在黑暗中的「我」,就會跑出來,甚至控制了現實的「我」,成為另一個「我」,《神探》,就是想說這樣的一個故事。 

天主教有所謂的七罪宗(今天多稱為七宗罪),即公元六世紀時教宗聖國瑞一世(St. Gregory I公元590-604年)所修訂的人類七種惡行(原本最先由希臘神學修道士龐義伐提出,共有八罪):傲慢、妒忌、暴怒,傷悲、貪婪、貪食及色欲,《神探》中林家楝心中的七隻鬼,相信創作靈感是沿自七罪宗,問題是,我們並非神,不可能心中完全沒有「鬼」,就算沒有那七罪宗,我們心中難免會有懦弱、保守、逃避、又或迷戀、沉溺等等的「我」存在,當面對打擊的時候,這些「我」就會跑出來,正如《神探》中劉青雲,表面上他心中沒有「鬼」,但實際上,那隻「鬼」一直存在,那就是他一直「看到」、留在他身邊的「理想」妻子,他,還是被迷戀、沉溺所控制。 

繼承韋家輝一貫調子,故事自然是悲劇結局:每個人心中也有「鬼」,每個人也不想別人看到他心中的「鬼」,可是他們也信自己心中有「鬼」,若有人說可以看到別人心中的「鬼」,自然被視為精神病,可是,也成為被利用的對像,最終,人為「鬼」控,失去了真正的自我。 

每個人的人格必定有缺陷、世上沒有完人,只有神才是完全的,可是人畢竟是人,當我們今天連人類遺傳基因也可以改變的時候,為何不可以改變自己,利用那些不同的「我」,去避免自己犯錯?傲慢的時候,那個保守的「我」可以提醒不要目空一切、迷戀、沉溺的時候、傷悲的「我」會提醒某年某月的痛,小心重覆犯錯。每一隻「鬼」、每一個人格,也有其存在的意義和目的,關鍵只在於,究竟是「我」控制「我們」,還是由「我們」控制了「我」。 

《神探》真的是值得一看的電影,也是真正韋家輝的電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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