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bert Capa最後照片
今天看了一篇民間記者關於採訪WTO期間,他們與所謂「專業記者」在處理世貿示威新聞之差異的文章。看完整篇文章,平心而論,沒有像某些同事的憤怒,或許字裏行間中,流露出不少對「專業記者」處理新聞方式的批判,但我看到的,卻是一班對主流新聞價值觀深通惡絕,希望建立另類新聞價值觀的人。可是他們不知不覺間,又墮入了「為不同而不同、為另類而另類」的陷阱,將自身經歷(他們多出身非政府組織)的主觀判斷,硬套在「專業記者」那套價值觀上,再以此來肯定他們所做的報道,較傳統「專業記者」更貼近事實,更接近真相,然後快快樂樂地活在他們那個「民間記者」的烏托邦中。

我沒有憤怒,我只有寄以無限同情,因為任何人,絕對不會對那些封閉在自己世界中的自閉症患者,帶有丁點怒意,我們只會祈求上天,為何不能令他們與正常人一樣,以一個開放的心靈,去看、去包容這個千變萬化,有著千千萬萬個不同意識、不同可能的世界?

民間記者經常以他們那種「體驗式」 ,即親身參與事件,再以參與者角度報道方式,與「專業記者」那種「旁觀式」報道,加以區分,進以批評「專業記者」以「客觀中立」去包裝,實際上以其主觀角度,扭曲了事件真像,將主流保守價值觀,強加於新聞之上,將整件新聞扭曲了,例如韓農衝擊、跳海,「專業記者」為了加強其戲劇性,就將之等同於激進、暴力,再利用這些主觀加工、又扮作中立的新聞,去蒙騙市民,而他們的「體驗式」報道,卻最能以一個第一身角度,將事件原原本本,真實的放在市民大眾面前。

坦白說,我從來不認同所謂中立報道、客觀新聞的存在,只要新聞是由人去採訪、去寫,就一定有主觀判斷,由取材、撰寫、定字數、 定版位、起題,無一不有人參與,每一個階段,都有人的主觀判斷加入,最終的成品,必定是無數主觀判斷之下的成果,任何人說傳媒報道可以不偏不倚,全是廢話。可是,要批判傳媒明明是有立場、主觀的報道,是否代表要用那種「體驗式」報道方法?當記者自己成為新聞故事中的一個單元,那一刻,你所說的故事,會較那些「專業記者」更糟,因為你們除了會受到自身的主觀價值判斷,扭曲了新聞真像之外,還會將你們自身的感受,和新聞事件中個別參與者掛勾,就以當日WTO韓農跳海那件事來說,「民間記者」隨他們跳海那一刻,隨了主觀上已認同他們做法外,還加上了希望他們行動可以成功,因為那一刻,「民間記者」已是一個參與者,由參與者所訴說的故事,只是一份新聞稿,全無新聞價值可言,就如有記者在梁家傑誓師大會上,大叫「我挺梁」,之後再以「體驗者」身份,寫一篇有關梁家傑參選特首新聞,你說,有人會相信你的報道,真的反映事實嗎?那一篇報道公信力,隨時較生果報更低,因為由你參與事件那一刻開始,你已經成為事件一份子,不論你寫甚麼,都變成你站在事件的那一方的新聞稿,就算你否認,公眾也會這樣看,除非,你只求自我認同,無視公眾判斷,只求自我感覺良好,可是只有一班自我感覺良好的人欣賞的新聞,連小眾也說不上,那,還算是新聞嗎?

(題外話,那天某「民間記者」跳海,我曾相當不以為然地對那「民間記者」戰友說:「嘩!民間記者跳海就叫體驗,若然冚家富、瞓街卿跳,就叫做秀!再若然韓農唔跳海,改為跳樓,佢班民間記者,係咪又要體驗,一齊跳樓先?」)

還有,「民間 記者」經常強調「專業記者」缺乏了事件那一份張力,很坦白說,我真的無法明白他們所說的張力何在,我們做記者的,可不是在拍吳宇森的英雄系列電影,要運用那種主觀的電影語言,去營造一種充滿壓迫感、充滿張力的場景,就如在吳宇森電影碟血雙雄中,李修賢和周潤發在教堂中,以手鎗指者對方,再加上一群白鴿亂飛,電影感上的張力是夠了,可是,那是「現實」嗎?「現實」真的每一刻也有所謂「張力」嗎?「現實」是在不同人眼中,有不同的「現實」,硬要用你眼中的所謂「現實」,去量度別人的「現實」,那是一種何其荒謬的「現實」呀?

當然,更令我不以為然的是,他們一方面想強調自家的「獨立」 ,不以組織名義加入韓農活動中,但另一方面,他們又以個人名義參與韓農活動,就如文匯報不以報社名義撐中共,但是由社長到記者,都以個人名義支持中共,那文滙報還可否說是中立傳媒嗎?

坦白說,有立場、有偏見,不是罪,傳媒是由人組成,記者也是人,記者有立場、傳媒有立場,那是天公地道,「民間記者」 要走的路,是打破香港傳媒文化中,那些帶著中立客觀虛偽面具的傳媒,鼓勵新聞工作者,承認自己有立場,只要每個傳媒有其立場,香港傳媒才可以踏進一個新領域,而非以甚麼「體驗式」採訪做面具,將自己NGO那種小眾、脫離群眾基因,殖入傳媒之中,那絕非改革傳媒,那只是一種精神上自我陶醉,社會、市民不會認同,俗一點來說,那是精神上自瀆!

甚麼叫做真正走在新聞第一線?甚麽叫反映事實?我最祟拜的新聞工作者叫Robert Capa,著名戰 地記者,他在二戰戰場中,拍下不少戰爭場面,他走在最前線,將前線一刻,用照片記錄下來,當中不少照片,連焦距也不準,只有漠糊畫面,他說當士兵在為生命掙扎之時,攝影師還講求畫面工整,那是對事實不尊重。1954年5月25日,他到越南採訪越戰,跟隨一班法國士兵,走到最前線,他誤踏地雷,死於越南,可是他的相機並未有損壞,記錄了他死前最後一張照片,一張以生命換來的照片,一張絕對對戰爭充滿控訴的照片。

某年,我在藝術中心看到那張照片,那種震撼,至今未忘, 民間記者們,你們所做、所報道一切,又為人留下多大震撼?別活在自己世界中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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